在大多數的古文明中 – 如同許多信仰都有的 – 我們發現「輪迴」所代表的是肉體死亡之後的過程。現代的西方文化將死亡視為生命的對立面,並從根本邏輯上拒絕死亡。今天我們大多數人都害怕死亡,是因為死亡被視作最後的結局、是一場災難。然而在非常久遠以前的時代有另一種教育,認為「死亡」是生命自然循環的一部分,是我們需要去學習而非害怕的必要過程。

在古老的西藏智慧中有這麼一句話:「生命中沒有什麼比學會好好死亡來得更重要了」。這意味著我們可以用一生的時間為下一個階段做準備……就像死亡的時間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在為下一個生命做準備一樣。

當然,這意思絕對不是要人們去刻意尋找死亡。相反來說尋求死亡,比如自殺,一直都是被認為對生命循環的不尊重,是一個嚴重的錯誤,正如我們將在下文中所見到的那樣。為死亡做準備是為了給我們的生命賦予意義。但如果我們想要充分理解輪迴過程的邏輯的話,必須先理解以下四個基本概念,它們是傳統思維的一部分,若少了這些概念,輪迴思想的邏輯就無法被感知。

基本概念:

I – 進化的目的是:回歸整體

如同物質宇宙是誕生於大爆炸,從最初的一個整體變成了許多碎片,人們認為原始〝海洋〞的爆炸,即神的意識,催生了數量有限但非常大量的〝水滴〞……即靈魂。正如現代物理學理論所示,宇宙在膨脹到極限之後,就會進入收縮的階段,直到它再次達到最初的一個整體,靈魂的進化也會經歷兩個主要階段:膨脹–收縮……即精神進入物質,然後再回歸整體,這是進化的第二階段。

這就是為什麼精神的進化被視為一種能力,一種能讓團結優於分裂之前、整體優於個體之前、簡單優於複雜之前的能力。事實上意識到〝一〞,即使這個〝一〞包含了全部,也比必須要記住很多來得簡單。就像是在進行拼圖遊戲,開始我們面對一堆拼圖會感到雜亂無章,然後慢慢地,我們為每片拼圖賦予秩序,將小拼圖與小拼圖之間連結起來,直到我們開始能感知整個畫面。當最後一塊拼圖歸位時,拼圖塊之間的邊線(在佛教中被稱為主要幻覺)消失了,唯一的真實是那拼圖回歸成一個整體後的簡單。

這並不奇怪,因為當我們讀到來自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偉大哲學家的智慧之言時,我們常常會注意到他們有能力僅透過簡單的幾句話,就能解釋一個對我們來說非常複雜的概念。這正是因為他們已經達到了回歸整體後的簡單。

II – 進化的路徑是循環的,而不是線性的

作為一個共同的法則,所有的進化都是循環的,而不是線性的。像是我們都知道一年有四季的循環、一天有晝夜的循環,甚至是維持我們生命的吸氣 – 呼氣,也是一種短暫的循環。

在東方,會透過「太極」這個符號來表達一種時間流淌的循環,即中國傳統中陰陽輪轉的象徵。從本質上來說,這些循環與那一個整體意識並沒有什麼區別,因為各種不同樣貌的循環都是基於一個共同法則……而生與死的交替循環,也同樣是那獨一無二的共同法則的另一種表現。

在西方,在古埃及,並沒有專門的「睡覺」一詞……它被稱為「小死亡」,意思是死亡和睡眠的本質是相同的,唯一的不同在於這兩者循環的持續時間。事實上,就像我們醒來時有著同樣的身體,但每天會換穿不同的衣服那樣,我們從死亡中〝醒來〞 (或稱投胎)進入一個新的身體。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的身體不過是更耐用的衣服。

既然如此,如果我們並不害怕睡覺,那又為何要害怕死亡呢?

III – 沒有天生註定的神之審判

輪迴被認為是一個自然的過程、是自然法則的應用,而不是我們從神的審判中得到的懲罰或獎勵。

傳統東方發展出了「法(Dharma)」和「業(Karma)」的概念,「法(Dharma)」代表「法則」,而「業(Karma)」則是一種能量去衡量我們是什麼、以及我們與目標之間的距離有多少……換句話說,就是我們與我們的「個人的法(Personal Dharma)」或「自性(Svadharma)」之間的距離,類似於〝卡巴拉(Kabbalah,古老的猶太教神秘主義)〞裡的〝提坤(Tikkun,字面意思為修補)〞。

當死亡的時刻來臨時,如果我們已沒有任何的業(karma)存在,那便意味著靈魂已經到達了它的目標、到達了整體。這樣的靈魂將從輪廻(Samsara)的循環解脫出來,且這世上沒有任何力量能再迫使它回去。相反,任何形式的業(karma)如果仍然存在,那麼進化的自然過程便會使這個靈魂再次回到輪迴之中,在循環往復的過程裡,我們有更多的機會來縮短與法(Dharma)的距離,最終到達目的地。

在古埃及,我們發現有一種稱為〝死亡審判〞的象徵,是死者的心臟必須與象徵正義(Maat)的羽毛等重的圖像。

假如死者的心臟比羽毛重,那麼〝怪獸〞就會吃掉心臟,使靈魂重生。這個怪獸有著河馬的身體,象徵孕育,以及鱷魚的頭,在古埃及是無知的象徵;因此,其含義為無知導致輪迴。相反,如果羽毛比心臟重,則死者的靈魂將呈現給〝死亡之神〞奧西里斯(Osiris),並被接受進入“阿門鈦(Amen–Ti)〞 – 意即神聖的(Amen)地球(Ti),或天堂。

那麼……心臟要如何才能比羽毛還輕?古埃及所說的正義(Maat)的真正意涵是什麼呢?正義,是指我們必需要去意識到我們自身的潛能,並能夠以對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去實踐它。若有人擁有任何身體上、情感上、智力上或精神上的潛能,卻不好好加以運用在生活中的話,那麼這就會被視作「不正義」,因為我們並沒有去尊重這份大自然賦予我們的潛能。

因此當我們不去發展我們的潛能時,就像我們沒有依照東方的自性(Svadharma)活著那般……而這將導致靈魂的輪轉。其中更重要的是:潛能必須以〝正確的方式〞去實踐,所謂的正確是順應自然,而非是謀取個人利益。

在古埃及的神廟中,我們可以看到那位於最深處、象徵著神廟的精神中心 – Naos之牆上,刻有著法老〝做正義(Maat)〞的壁畫。意思是指,法老必須證明他有好好運用自己的權力和權威,才有資格進入神廟的這個部分。他每天都要證明他的目的是為人民服務,而不是從他的位子上得到任何好處。當然,我們在這裡談論的是理想中的〝國王祭司〞,但我們都很清楚,歷史上並不是每位領導者都有符合理想中的樣貌。

總的來說,不論是在東方還是西方,我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命運負責;是輪迴還是解放,都是取決於我們自己的行為。如此說來,智慧就是對唯一法則(One–Law)的認知,以及遵循法則生活的能力。

IV – 人是同時包含物質與精神的複雜存在

人被認為是一座橋樑,這個觀念使我們在進化的過程中顯得特別。部份的我們是由物質組成的:也就是身體。當然,所謂的身體也包含了我們的能量、情感、甚至是我們的想法在其中。事實上,所有能被賦予〝形狀〞的事物,皆能為智力所用(例如當一個念頭被文字與邏輯表達出來後,那麼這個念頭便擁有了〝形狀〞)。所有物質的一切,我們的思想、情感,還有這副身體的誕生、成長與死亡。所有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但人還有另一個部份是由精神所組成。那便是我們的〝靈魂〞,靈魂是凌駕於智力之上的東西,因此智力無法感知、無法〝看見〞、亦無法〝證明〞它的存在。靈魂的我們是永恆的存在、不斷進入輪迴的本體。物質的我們則是在輪迴轉世時所穿上的〝衣服〞……而且每次都不一樣。

這意味著〝真正的人〞是那內在的、無形的、精神的部份。但如果我們僅以一個單純的精神體存在的話,是無法在日常生活中有所作為的,因此我們需要一個支持、一個濾鏡來呈現自己。就像劇院的演員戴著角色面具在舞台上表演著,然後離開並在下一幕中扮演另一個角色一樣,我們也都戴著物質的個性來扮演我們在這個世界舞台上的角色……而我們也將會在某一天離開這個舞台,直到戴上另一個面具的時刻到來……然後作為另一個新角色出現在另一個舞台上。

所有那些我們認為非常難以理解與接受的觀念 – 通常在古代文明中皆被普遍接受 – 都源自於我們將自我認同放在我們的個性上(我們的面具),而沒有去意識到真正的自己是誰。這就是為什麼通往智慧之路總是從德爾菲(Delphi)格言的「認識自己」開始。

死亡的過程……與輪迴

我們稱之為人類死亡的過程在解釋上有兩種不同本質的分離:精神和物質。死亡不單單是一瞬間的事,更是持續一段時間的事……就像我們需要花時間去脫衣服一樣,從最外層開始一件一件地脫下,直到最後完全祼體……死亡的過程也是一樣:我們從最重的地方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留下不同的物質身體。

因此,首先離開的將會是物質的肉體與精力充沛的身體,然後是情感的身體,最後是精神的身體。

大多數的傳統都描述人會在死後不久看到一道光。這與那些經歷過瀕死體驗的人所回憶的光是一樣的,在《西藏度亡經 Bardo–Thodol》中將其稱為〝第一原始光〞。所謂的「進化」主要是一個意識朝向整體性、統一性和簡單性的過程(生物形態的演化過程越來越複雜是為了支持意識的進化)。這道光被認為是最終極的簡單、歸一……和意識:它是真理之光、是神聖的智慧之光、是法(Dharma)、是秩序、是神、是上帝,或是在任何人類歷史上所曾經給予過的任何名稱。

能夠在死亡的那一刻認出這光的人,代表他將能完全地了悟那在世上最終極的意識。當這刻來臨時,意謂著他的進化過程已經到了最終站,靈魂方能從輪迴的過程中獲得解放,不再重生。 但是對於我們其他人來說,因為我們有限的意識無法去〝捕捉〞所以我們認不出來這道光,我們能看到的是……什麼都看不見。

我們看到一片漆黑只是因為我們看不到光……隨著時間的推進〝第一原始光〞變成了〝第二原始光〞,然後變成了〝第三原始光〞……依此類推。意思是「意識」會以〝削弱〞的方式來調整自己,直到我們有能力可以認出它;在那一刻,我們將能看見我們所能辨識的最亮的光、那在隧道盡頭的光……換句話說,這是較低的神聖意識與較高的人類意識之間的會合點。

一旦我們接觸到這道光便不可能再返回我們所離開的那副身體。接著死亡過程將持續進行,靈魂開始像是脫衣服那樣漸漸蛻去它的身體,比如肉體,直到它完全赤祼為止,那就是……意識。 因此,如果我們能夠在我們的生活中發展出一種真正的精神意識,或者換句話說,能夠發展出印度所謂的〝瑪納斯(Manas)〞 – 它可以被理解為悟性(不是去知道更多,而是去更好地了解,能够把真假分開)、〝布迪(Buddhi)〞 – 可理解為直覺(即開明、啟蒙)、和〝阿特瑪(Atma)〞 – 可理解為意志力(但我們很難光用文字去描述與定義)……那麼,唯有這樣,我們才能在死後的赤祼下仍然保持清醒。

這是因為所有的物質本性、所有在這個具體化身中出生的東西,都將與之一起死去。若我們的意識只有展發到物質面、情感面和理智面 – 那麼它(意識)將會隨著死後而消亡,然後我們會在下一次〝穿〞上一個物質身體的同時,得到一個新的 – 但仍然是物質面 – 的意識。相反,若我們現在、此時此刻就開始發展我們的精神意識,那麼精神意識便能讓我們即使在死後也能保持清醒,使我們在這輩子和其它輩子之間達到意識的連貫性。

總結

然後……嗯,在這一切之後循環仍會持續進行。一個類似於引發死亡過程的自然過程將啟動再生過程。它在東方被稱為“蘊(Skandas)”,但這個概念非常深遠無法在這篇簡短的文章中完整傳達。重要的是我們要能夠明白,輪迴理論就像是羅馬哲學皇帝馬庫斯.奧雷利烏斯(Marcus Aurelius)所寫的思想那樣:「死亡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在自然界中沒有什麼不好的東西。」所以沒有必要懼怕死亡。

我們一生都在為死亡做好準備,這句話的意思是:按照埃及正義(Maat)的說法,去盡我們最大的努力〝公正〞地生活、去開發我們真正的潜能、去征服真正的我們,使自己能擺脫那清楚可見的無知……為死亡做好準備就是達到真正的自己和精神的本質;這使我們能夠過上簡單的生活,因為我們已不再畏懼死亡。

以上是這個理論的哲學基礎……但對我們之中有些人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個理論:因為它使我們獲得了自由,並向我們表明,我們都是自己命運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