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我就讀社會學系。社會學為我開啟一道門,讓我發現社會中許多現象、問題不是單一的,而是有一個整體結構中的意義。社會學開啟了我對公共、群體事務的關懷。

記得在必修課中,老師曾經提到一些哲學家的思想,當時我完全聽不懂,因為感受不到跟個人經驗、社會現況有關聯,不像在讀社會學家的理論時,有一些類似情境可以想像和連結。因此,那個時候我只覺得哲學是離我很遙遠,且不實際的東西。

畢業多年後,我發現並體驗到哲學跟我的生活、我最真實的內在息息相關。我開始學習哲學,並決定在每天的生活中實踐,讓它成為我人生中的指引。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轉變?

先回頭談談在學校念的社會學。我在大學認識到的社會學方法,是從個人眼光看向公共、結構面向。對於某個議題、族群的關懷,透過社會學理論,讓我以較全面的角度了解;我也嘗試實作與行動,例如參與社會運動、公共議題的討論等,希望社會能因為我們的行動有所改變。

參與許多討論、活動,聽見許多對社會議題觀點,讓當時的我認為既然結構與制度上有那麼多問題,那就應該從這些層面去行動和改變。然而我也漸漸發覺,在這些對公共議題的討論或行動中,似乎會有某種「政治正確」的立場,關注A議題似乎也要對BCD有想法,且不同議題總會有某種主流的意見偏好。如果有不同立場、不同陣營,也似乎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除非對方被自己說服,不然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不過當時我還是認為,比起沉默、不關心社會,有關注和討論總還是比較好的,至少覺得越多人關注這些社會議題,就會越有力量,有機會可以改變現狀。

畢業後進入職場工作,頭幾年對於改變社會還是有著憧憬,然而也逐漸發現很多現實的無奈,原來真實社會和想像中有很大的差距。即使做著看起來有意義的工作,實際上是每天被忙碌追趕,卻不是真心感受到對自己、對生活的意義。學生時期的熱情和理想,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與此同時卻也看不見社會問題有所解決或減少,反而一直有新的出現。

面對自己的工作和人生沒有方向,我感覺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沒有力氣再去關注那些社會議題。主流價值觀不斷的在告訴我名利、薪水、房子、結婚,或者是美食、大餐、出國旅行、小確幸。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我要活在這個世界上?

因為職涯面臨的人生低谷,讓我懷疑自己活著的意義時,曾讓我覺得「和我沒有關係」、「一輩子不可能想了解」的哲學,給了我線索與勇氣。

我在這裡說的哲學,與一般認知的哲學方法、哲學理論,甚至哲學思辨,或許都有滿大的不同,而是指內在的、心靈層面的哲學。

曾經在《如何閱讀一本書》中讀到,從前哲學關注的是與大多數人生活、人生切身相關的事情,像是孩子會問「我是從哪來的?」「神存在嗎?」「幸福是什麼?」,所有對於自己、人類、世界萬物好奇的人,都可以親近哲學,閱讀哲學書籍。而後來的哲學漸漸變成一種「專業」與「學問」,哲學家關注不再是人們對生活的疑問,而是重視這些疑問延伸出的知識、思考模式、表達方式等。哲學書籍和寫作方向也不再為了普羅大眾,而是轉為同行的專業哲學家。漸漸地,哲學離人們越來越遠,現代哲學變成人們不理解、和生活沒有太大關係的學問。

幫助我跳出自己的框架、讓我深深震撼與感動的,是關注人類、心靈、對整個世界好奇的哲學,我稱之為內在的哲學。

現代哲學很強調「思辨」,也曾看過有人寫成「思辯」。在大部分探討哲學的場域或書籍中,重視提問、獨白、對話、陳述、議論、辯駁及考察。然而我發現,這些方法比較少提到「行動與實踐」的重要性,我覺得這是為什麼大部分人,包括大學時的我,會覺得哲學都在討論一些跟生活沒關係的事情。

而對內在哲學而言,當然提問、思考、對話也非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行動中實踐、體驗我們的思考。沒有直接正確的答案,所有的疑問、過程和結果,都要靠自己親身體驗,也因此會對自己的生活產生影響和改變。

曾有位朋友和我說,他認為古典哲學家如蘇格拉底、柏拉圖等,都是用自己腦中的想法思考,沒有經過科學驗證。若以現代科學的角度,甚至是現代哲學的觀點和方法,確實可能認為古典哲學就是如此。然而在那個時空,哲學家是用整個人生在接近智慧,而非像現代人所想的,自己腦中沒有經過驗證的想法而已。我們現在在古典哲學書中看到的,只是哲學家的一小部分,僅僅是他們在某些時刻和他人的某些對話。有更多的時間,他們不說話,不對外談論,而是在自己的內在、每天的行動中,去實踐、去驗證智慧與真理。

語言和文字所能呈現的很有限。哲學家如何生活,如何行動,只從字面上流傳下來的文字遠遠無法看出來。我認為比起書中的文字,更重要的是學習哲學家的的精神及態度,真正的在生活中實踐,才可能有所體會。

哲學是每天在生活中的體驗。內在哲學讓我認識自己、改變自己,我不再企圖立即去改變社會並看到成果。事實上,我們從來無法改變別人,唯一能改變的,只有自己。在不斷改變自己的過程中,有機會可以「影響」別人,但這無法強求,也不是目的,這是一個可能的結果。

不過這並不表示,我從此就不關心社會了。而是在對外在問題做出反應之前,先往內看,問自己能如何改變、如何學習,並去體會。若能由內而外產生影響力,這個過程也並非一蹴可幾、顯而易見,很有可能經歷很漫長的時間。但是,若我對某些社會上發生的問題有未解的疑惑,我會一直將它放在心裡,過段時間我問問自己,對這件事我是否知道了「我能做什麼?」如果還沒有,那麼我會持續改變自己,而不是試圖改變別人。

從外在事物直接批判,或想直接改變那件事情本身,看起來很有力量,但也只會改變外在。由內而外帶來影響,要比較久的時間,但是很踏實,也很深刻。

大學時,曾聽說社會學被戲稱「提出很多社會問題,卻沒有解決社會問題」,我也確實在社會學的方法和脈絡中,感受到常常卡在「如何解決問題」。社會學強調「批判性思考」,如果往回看,「批判、提出問題」的背後,社會學真正的「關懷」是什麼?如果能從最源頭的「關懷」重新思考,我想就能夠連結到人們真實的內在,也連結到內在哲學的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