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這部作品究竟講的是什麼?
9/17/2026

《奧德賽》——這部作品究竟講的是什麼?

作者:林安晞
譯者:陳奕菘
照片:Ulixes mosaic in the Bardo National Museum, 3rd century

乍看之下,《奧德賽》可被解讀為一名從戰場歸來的士兵,為返家而艱辛奮鬥的故事;儘管他的家距離戰場僅約兩週航程,但他卻花了十年時間在海上漂泊才得以返家。

這是一個相當準確的描述,許多從血腥戰爭中歸來的士兵對此都深有體會。有些人或許能夠平安返家,甚至身體毫髮無傷,但他們的靈魂卻仍留在特洛伊,從未自那裡歸來。

在這種情況下,奧德修斯代表了極少數的士兵——那些在穿越痛苦回憶之海的艱辛旅程後,成功有效的處理自身經歷,並重返家庭、重拾人生軌跡的人。當然可以如此詮釋這個故事,並從中找到康復各階段的指引。

這也突顯了奧德修斯——他成功找到回家的路——與所有在海上迷失的其他戰士之間的對比。事實上,每當有一位像奧德修斯那樣成功康復的人,便有更多人仍在逃離飢餓的亡靈;這些亡靈在夜裡糾纏著他們,使他們受折磨的靈魂無法安息。

但這就是全部嗎?似乎並非如此。這個故事可以更廣泛地詮釋為一段應對創傷經歷的旅程——來自過去的傷痕。這裡的「家」象徵著一種心境——一個充滿純真、安全與安寧的內在空間,那是人曾經失去、卻又渴望重返之處。

在此情境下,戰爭代表著過往經歷的沉重負擔,它將人向後拉扯,阻礙他們在人生中向前邁進。每次試圖靠近伊薩卡的嘗試,最終都只會讓人在心靈的漩渦中越陷越深;當漩渦盡頭來臨時,人被拋上某處陌生的海灘,而那嚮往已久的家園卻愈發遙遠。

唯有奧德修斯找到了戰勝困境的力量。他從一次次經歷中汲取教訓並日益堅強,最終踏上堅實的土地;而他的其他同伴則持續徘徊,迷失在波塞冬王國那洶湧湍急的深淵之中。

在此,我們也能找到關於沿途障礙的洞見與線索,以及我們必須培養的內在力量,以便穿越心理之海的深處,並再次找到一個安全穩妥的歸宿。

但這就是全部了嗎?不盡然。如果我們進一步拓寬視野,便可以將奧德修斯視為人類的原型——每個個體的原型。人類最鮮明的特徵便是「思考的能力」。奧德修斯是個善用頭腦的人;他審視、他構思計策、他深諳人性、他制定策略並精算每一步、他懷著好奇心觀察與學習、他辨識錯誤並加以糾正——他一直在思考。

他雖踏上特洛伊戰爭的征途,但在啟程前曾試圖迴避這場戰爭。就像我們所有人一樣,他內心深處有一道聲音催促他「待在家裡」——那個安全舒適的家。但生命為他安排了另一種計畫——對奧德修斯而言,也就是對人類而言——有一段旅程等待著他,有一個目的地,而奧德修斯的目的地確實是返回家園,但在他同意離開家園以面對自己的命運之前,這一切都無法實現。

此處的戰爭即是生命本身——一個讓我們有機會發掘並考驗自身能力、發展技能,並在可見的世界中為自己開闢一席之地的地方——以實現事業成功、建立家園、培養社會地位、獲得專業認可等等。

奧德修斯以丈夫、一位兒子的父親、國王、軍事領袖,以及指揮由12艘船組成的艦隊的船長身分,踏上征戰之路。他返鄉時卻淪為一名「乞丐」,連身上的衣裳都不是自己的。歸途中,他失去了艦隊,連同特洛伊戰爭的所有戰利品一併喪失;所有戰士皆在海上喪生;他身為伊薩卡國王的地位面臨嚴重威脅;而且,在沿途接連收到各種警告之後,他甚至無法確定妻子和兒子是否仍在等待他歸來。

奧德修斯啟程時「財富豐厚」,歸來時卻一無所有,然而他卻擁有「一切」——他擁有自己的身分。他不再是國王、父親、丈夫或戰士——所有這些身分都在海上喪失了。然而——他正是所有這些身份的集合體。他「身著」了所有這些身份,他「扮演」了所有這些角色,他歷經了所有這些體驗——並與它們分道揚鑣;留在他身邊的唯有最重要的事物——那已結晶為智慧、化為光芒的人類經驗。

所有「暗物質」——那些經歷、痛苦、失望、成功與失敗、挫敗與勝利——全都已在人心深處熔鑄,化為黃金——化為經驗,化為智慧。一切皆是教訓,皆是考驗。

特洛伊戰爭的十年,是征服的歲月,是不斷累積更多技能與能力、成就與成功的歲月。這十年的歸鄉之旅,則是剔除失敗與錯誤的歲月,是從眾多經歷中提煉並淨化真實部分——那黃金——的歷程。一切多餘之物——外在的成就、頭銜與讚譽、虛假的身份、驕傲、自以為是——全都像乾癟的穀殼般在途中剝落,只留下經歷中充滿生命力的核心——一粒精煉的智慧微粒。

歸家者正是奧德修斯,他深知自己既是「無人」,亦是「人人」。他一無所有,卻又包羅萬象。他是靈魂的歸返,而此處的「家」象徵著永恆的本質——那永不改變的存在——因為它深深扎根於大地,恰如奧德修斯圍繞其建造家園的那棵橄欖樹。這棵樹是天地之間的連結,是精神與物質之間的橋樑,象徵著以人類為中心的地位——它是可見與不可見之間、根基與果實之間的連結點。

屋內住著忠貞的潘妮洛普,她與時間嬉戲——她織布又拆線,她掌控著時間,從而為奧德修斯提供了他踏上這段旅程所需的時間與空間維度。時間本身便是一道謎題——十年是漫長還是短暫?一個人需要多久才能回到自己的精神家園?才能找回那已然遺失的永恆身分?

而且——就這樣嗎?故事就到此為止了嗎?還沒有。

因為《奧德賽》同時也是一幅占星圖,描繪了「太陽英雄」穿越「十二道夜之門」的旅程——若我們借用埃及神話中的概念來說。奧德修斯——太陽——必須穿越這十二個站點,它們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循環,穿梭於十二顆行星之間,在占星術中被稱為「宮位」。這十二宮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循環,一段從家出發、又回到家的旅程。

從占星學的角度來看,人類必須「渡海」,這不僅象徵著大陸之間的轉移,更是時代之間的轉變——從雙魚座時代的終結,邁向水瓶座時代的開端。

大海作為象徵——即大洪水的浩瀚水域——在其中,「舊有形式」——過往的結構與思維模式——皆被淹沒;萬物皆回歸潛能之海,以求重獲新生。成就、價值觀與偉大理念——全都沉沒於資訊之海的混沌之中——這使缺乏經驗的航海者陷入困惑與迷失方向。唯有奧德修斯——這位睿智且技藝高超的水手——懂得如何正確解讀星圖,並規劃歸家的航線。

汪洋將一切轉瞬即逝之物淹沒於深處,唯有恆久不變之物方能穿越時間之海,成功抵達新岸。《奧德賽》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也是一份反思的邀請——什麼依然完好無損?什麼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從這個意義上說,《奧德賽》本身就是一艘古老而堅固的戰艦,其內蘊藏著人類的精神瑰寶。這艘戰艦由技藝精湛的航海者精心打造,並由一位卓越的船長掌舵,持續航行於時代之間的風浪之中,為我們指明方向。

那麼,《奧德賽》究竟講述了什麼?

正如我們所見,它既關乎對實體家園與血緣家庭的嚮往,也關乎對「家」這種完整與安全狀態的渴求,更包含對精神家園的嚮往——那既是靈魂的記憶,也是人內心深處所承載的、超越時空的身份認同。

《奧德賽》中的戰爭,既只是一場戰爭,亦是作為巨大艱難的隱喻,或是象徵著生命本身之掙扎。它兼具這些層面,更蘊含著遠超於此的深意,因為《奧德賽》不僅是一部文學傑作,首先且最重要的是,它是一個神話——也就是說,是真理之言。

它蘊含著真理,正因如此,它精確無誤,並在存在的所有層面引發共鳴——從字面意義上的框架故事,到心理現實,乃至觸及生命最深層意義的精神現實。

這艘在時間的汪洋中航行了三千餘年的古老戰艦,一再向我們證明:真理——那至關重要的本質——並不會消融於遺忘之海,而波濤將其如禮物般、如供品般承載著——藉此,我們得以祝福一片新土地。

參考文獻:

  1. 《奧德賽》,荷馬著,阿胡維亞·卡哈納譯,凱特出版社,1996年。
  2. 《奧德賽的十二個站點:通往人生志業之路上的障礙》,約翰·沃爾夫岡·登辛格著,2019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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