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象徵的語言」這個主題不僅引人入勝,也與我們當前處境的成因有著深刻的關聯。我們今天面臨的大多數問題都是人類行為所造成的,而每一項行為都反映了我們的思維、世界觀,以及我們用來告訴自己「為何要這麼做」的那個「故事」。
而現代「故事」的內容是這樣的:人類與自然是分開的,大自然僅僅是供我們開發利用的資源;經濟是最重要的事情,擁有更多東西就會讓我們快樂,神聖性被認為並不存在;而神話與象徵則只是文明原始階段的產物。
此外,我們還發展出極度二元化的思維模式,將概念、情境或問題過度簡化為「非此即彼」的兩極觀點。事情非黑即白、非善即惡,而科技又在背後不斷加深這種思維模式。
這一切造就了當今極端對立、社會日趨分崩離析的世界:在這裡,憂鬱症逐年攀升;空氣、土壤、河川與海洋遭受污染;平均每天約有150至200種動植物滅絕……
礙於篇幅,這裡無法更詳細說明我們目前的種種問題與象徵思維失落之間的緊密關係。但我們今天所面臨的經濟、社會與人道危機,至少有一部分正是因為我們與一個長久以來只能透過象徵來理解與表達的維度斷了連結——而這正是過去人類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
象徵思維能讓我們理解世界的複雜性,並形成一種「既如此、亦如此」的理解方式。以自然界「火」的象徵為例:火既「善」亦「惡」。它能焚毀萬物,卻也能溫暖我們、照亮黑暗、協助烹飪。宗教史學家米爾恰·埃利亞德(Mircea Eliade)指出,象徵具有「多義性」——承載著多重意涵。象徵讓我們得以超越二元思維所造成的對立,並明白那些看似相反的事物,不過是同一事物的不同面向。
象徵也能幫助我們更深層地去理解周遭的世界。當我們開始把「火」視為一種象徵來思考時,就能從中提煉出某些普遍法則,並理解許多事物的意義其實取決於其所處的脈絡——如果我們問火是否灼熱,答案其實是「視情況而定」。對人類而言,火焰熾熱;但相較於太陽表面的高溫,火卻顯得冰冷。
榮格提出了「原型」與「集體潛意識」的概念。他認為,如果人類共享某些普遍的生理結構(例如:兩條腿、兩隻手臂、一顆心臟、兩顆腎臟、一條脊椎等),那麼在人類心靈深處,也可能存在某種共同的心理原型。榮格將這種共享的人類心靈結構稱為「集體潛意識」。這也解釋了為什麽神話、故事和象徵中存在如此多跨文化的共通元素,也說明了為何古代文明留下的象徵遺產,直到今天仍能引發我們的共鳴。
在過去的一百五十年裡,人類學家、社會學家與哲學家開始重新找回「象徵思維」的價值與重要性,並意識到人類本質上就是一種能夠創造象徵的存在——即 homo symbolicus (象徵性的人),這與傳統的智人(homo sapiens)概念形成互補。
自遠古以來,象徵就一直陪伴著人類,提供一種讓我們理解並溝通深刻而難以言說的真實經驗的方式。即便在現代世界,象徵與神話也從未真正消失——像是《魔戒》系列電影至今仍然廣受歡迎,以及刺青中對象徵的廣泛運用,這些例子都證明了象徵的維度始終潛伏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
象徵提醒我們,人類理解世界的方式並不只有一種。柏拉圖曾以 Mythos 與 Logos 的區分來說明這一點:Logos 著重理性、論證與分析;而 Mythos 則關注意義、脈絡,以及超越個別事件的普遍真理。
或許此時正是重新將理性思考與象徵思維結合在一起的時刻,去了解這兩種語言缺一不可——它們不僅能賦予客觀事實價值,也能賦予生命更深層的意義。
象徵是「整合性思維」的核心單位。如果我們能理解象徵,我們就能更深刻地理解生命與自我。象徵性思維的復興,或許能為我們播下種子,引領我們走向更整合的世界觀,甚至一個更少分裂的世界。